lannel_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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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石】未尽之梦

【原本为0307CP之日准备的文,到底还是拖成了0401的入坑两周年纪念,不好意思再占原来的位置,就在这里发了。一开始是有几个很想写的梗,结果攒出来了这篇。写完之后发现有些虐爷爷啊。——总之,希望各位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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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石】未尽之梦


石切丸猛然从睡梦中坐起来。

回想起梦里的场景,他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想着自己早就不是青春期的小男孩了,怎么还会做这种梦。他虽然不是那种生性淡漠的人,不过向来极其自律,男性的生理需要都有办法解决,他平时也很少做梦,所以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多年没有遇到了。

钻进盥洗室洗漱更衣之后,石切丸简单吃了早饭。今天是周六,对于在隔壁大城市的医药公司担任部门经理的石切丸来说,是惯例休息的日子。今天也是这个街区的可燃垃圾回收日,他把前一天晚上就整理好的旧书报杂志和废弃广告纸送到楼下的垃圾站,再回到自己公寓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陌生人正在敲自己的房门。

“请问您是……?”石切丸上前询问。

那个人回过头来的时候,石切丸被吓了一跳:他可是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性,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那样。他也从公司里年轻姑娘那里见过杂志上的明星偶像,容貌都修饰得很精致,可是却从来没有哪个人像眼前这位一样,让他也觉得只能用“漂亮”来形容的男性了。而且这个人眉眼间透着古典的气息,石切丸忍不住想,他穿和服的样子应该是很好看的。

“啊,您是这家的主人吗?”对方笑吟吟地开口,问道。

“唔唔,是的……”石切丸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这个人,生怕被瞧出来自己的心思。

那个人后退半步,鞠了一躬,说:“打扰了。我是昨天搬过来的,就住在您隔壁,以后就有幸同您做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说罢,那人再次行礼。

石切丸这才想起来,昨晚下班回家后,确实看到隔壁空了几个月的房间突然亮起了灯。他连忙回礼,然后一边开门一边说:“请多关照。不嫌弃的话,进来喝杯茶吧?”

那个人倒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就跟着石切丸进门了。

石切丸请那人在客厅落座,自己去厨房烧水沏茶。等到他再次回到客厅时,发现那个人正用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四下打量着自己的房间。

石切丸沿着那人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不过是自己跟同事一起旅行时的一些照片,被他随手摆在书柜上和电视旁边。

石切丸把茶递到那人面前:“请。”

那个人这才像突然回过神来一般,说了声“谢谢”,接过茶杯,嘬了一小口,然后微笑着说:“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三日月宗近。”说罢,他注视着石切丸,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石切丸也笑着说:“石切丸。——敢问三日月先生是从哪里来?”

三日月报了一个陌生的地名,然后接着问:“石切丸先生是本地人吧?”

石切丸点点头:“三日月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我啊,”三日月抱着茶杯,望着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贩卖灵魂吧。”

“贩、贩卖灵魂?”石切丸正在倒水的手抖了一抖,有几滴热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三日月忽地就笑了:“说的好听点是民间艺术家,不过是靠手艺和灵感混口饭吃。”

这样啊……石切丸安心地给对方又添了一杯茶。

“我能有幸欣赏一下您的作品吗?”石切丸随口问。

三日月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恐怕不成呢。我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搬过来。不过您若是感兴趣地话,可以去网上找找我的作品。我想‘三日月宗近’这个名字应该没有太多重名的。”

石切丸连忙致歉。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那人便以“还要收拾房间”为由告辞了。

送走新邻居,石切丸开始了周末的大扫除。等到忙完一阵子准备休息时,他想起了那个人说的话,随手打开电脑输入了“三日月宗近”这个名字,然后立刻看到了这样的新闻——

“X月X日(一个月前的日期)的XXX拍卖会上,国宝级陶艺大师三日月宗近老师的最新作品、也是他的封山之作‘新月’拍出了两千万元的高价。他这件作品(下略)……”

新闻照片里,“三日月老师”笑眯眯地对着镜头,确实是石切丸今天所见的那个人。

石切丸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新邻居的来头还真是不小,动辄一件作品的价值就超过自己全年的收入。不过这样有名的陶艺大师,为什么会来这个山区城市、跟自己这样的普通社员做邻居呢?大概是艺术家们的怪癖吧!

想到这里,石切丸伸了个懒腰,准备去晾衣服了。


石切丸又做了同样的梦。这回的梦境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一些。除了某处有些难以启齿的反应外,他似乎又注意到一处细节——他好像是躺在下面的那个人。

上面那个人是谁?不,为什么我会躺在下面?

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些跑偏后,石切丸赶紧跑去冲了个凉,好抛开这些杂念。

周日是石切丸的采购日,他通常在午后出门,去附近的超市补充日用品和冷藏食品。

从地铁站出来朝公寓方向走的路上,他在一个三岔路口看到了昨天见过面的新邻居,三日月老师。他站在立交桥下的路口旁,四下张望着,神色有些焦虑。石切丸自然上前打了招呼。而三日月在看到石切丸的时候,满脸欣喜地说:“终于见到您了,石切丸君。那个……能带我回去吗?我好像迷路了。”

石切丸暗自惊讶了一下,还是和善地笑了笑,同他一起往回走。路上,石切丸同三日月闲聊起来。

“三日月先生怎么会突然想到要搬到这里来居住呢?——恕我冒昧,我看到了网络上关于您的介绍,您可是个大名人啊。”

三日月现在放松了下来,笑着回答:“我嘛,经常换地方住的。为了见识不同的景色和风土人情,采集灵感。”

“那么,这里给您带来什么灵感了吗?”石切丸略显好奇地问。

三日月说:“我是听说这附近有一座山,松林和泉水都非常美丽。想着能去那里多看一看。——石切丸君知道那个地方吗?”

“当然!”石切丸热情地答道,“那里我很熟悉。就在城东不远,山里的景色确实很好看。我小时候就住在那边山下的村子里。”

三日月笑吟吟地看着石切丸:“看来我这次运气很好啊,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了人。不知道你空闲的时候方不方便带我去那里看看。”

“没问题!只要是我有空的休息日,都可以。”石切丸默想了一遍下周的工作计划,“下个周六就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三日月一手搭上石切丸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连续第三个晚上做同样的梦了,石切丸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且这次的梦里,他似乎看清了对方的脸。那个人看起来莫名的熟悉,就好像……

今天是周一,要去隔壁大城市里上班的石切丸很早就起床了。他当初之所以选择住在小城里、每天通勤2个多小时去上班,一部分原因是房租,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对这个山区小城的感情吧。他从小在城外的村子里长大,直到大学之前一直在这里读书,“习惯了这里的空气和水”,所以大学毕业后,他还是回来这里工作。

今天他刚一出门,就看到隔壁的三日月,也是一副准备外出的样子。三日月冲着石切丸微微一笑。石切丸打了个招呼,因为要赶时间,只能匆匆从那人身边闪过。

石切丸下楼梯的时候,脑中还残留着三日月方才的笑容;等走到楼下准备过马路的时候,石切丸突然醍醐灌顶——昨夜梦里那张脸,和刚才的笑脸几乎可以重和在一起。

一瞬间,石切丸觉得有些尴尬。虽然邻居是个众人称赞的美男子——网络和媒体上关于三日月老师的报道都在反复强调这一点——但只见了两面的人,就成了自己幻想的对象,这件事还是让石切丸一时难以接受。好在一阵强风吹过,让他有借口遮当一下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平常心、平常心。

石切丸这么劝解自己,投入到新一周的工作中去。

周一的事务还是如往常一样繁忙。惯例加班了两个多小时后,石切丸在回家路上买了便利店的便当。走到公寓楼前的那个立交桥下的三岔路口时,他又看到了在那里迷路的三日月。

“实在是不好意思,”三日月笑着说,今天的他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焦虑,“这几个路口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没关系,”石切丸安慰他说,“我刚搬过来的时候,也是花了一个月才认清楚路。”

“你还没吃晚饭?”三日月注意到了他手里拎的便当。

“这个时间是来不及做了。”

“我今天买了一些点心还没有吃完,你愿意赏光的话,要不要来我那里坐坐,吃点东西,也喝点茶?上次在你那里喝到的茶真是不错,也希望你能来尝尝我的茶。”

三日月热情地邀请着,石切丸想了三秒钟就答应了。

三日月和石切丸的公寓是一样的构造,不过这里明显是刚刚收拾出来的,房间的陈设相当简洁。雪白的墙面,深蓝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上放着一对姜黄色的圆形抱枕。透过半掩的厨房门,可以看到三日月在里面忙碌的身影。通向阳台的门几乎是大敞着,可以看到摆在那里的一些还未开封的纸箱。不过应该是卧室的房间门是紧闭着的。

石切丸坐在沙发上,吃着便当。三日月从厨房里把茶点和热茶端了出来。三日月把一杯茶放在石切丸手边,自己抱着一杯,看着石切丸吃东西,却并没有要喝的意思。直到石切丸吃完便当,放下饭盒拿起茶杯时,三日月才低头饮了一口。

三日月跟石切丸聊起了城东那座山。

“一般山里都会有些怪谈啦,传说啊之类的,不知道那座山上有没有类似的故事呢?”三日月问道。

石切丸刚把一块茶果子塞进嘴里,听三日月这样问,一边努力把东西咽下去,一边偏着头思考了起来。

“倒是没怎么听村里长辈们说起过,”石切丸慢慢地开口,“不过我们小孩子之间倒是有过类似的传言,好像有个什么妖怪,不过被消灭了。那个妖怪到底做了什么坏事,也不得而知呢。”

“这样啊……”三日月露出的表情,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释然。

这时,石切丸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连忙掏出来查看,是下属发来的工作相关的邮件。石切丸对三日月说了声抱歉,低头开始处理邮件里的事情。三日月或许是觉得无聊,端着茶杯独坐了一会儿,索性站起来绕到沙发后面,看石切丸工作。

“这是什么?一堆都是数字,我看不懂呢,”三日月抬起胳膊搁在石切丸肩膀上,几乎贴着石切丸的耳边说。

“一些报表而已,”石切丸也不在意突然压在肩头的重量,手指敲着屏幕,给下属解释疑问。

等石切丸忙完这件事,放下手机,再次端起茶杯的时候,发现茶已经放凉了。他意识到自己冷落了主人太久,连忙再次道歉。

三日月从石切丸身后站起身,笑着说不妨事,是自己耽误了石切丸的工作,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

“你工作时候的样子好认真呢,”三日月轻声说,“真是怀念啊。”

石切丸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

“啊啊我这份茶你觉得怎么样?”三日月笑着岔开了话题。


周二清晨醒来的时候,石切丸长吁了一口气。没有再做前几日那种奇怪的梦,让他放松了不少。出门的时候他还特意朝隔壁房间看了一眼,猜测这个新邻居在做什么。不过今天他并没有如昨天那样遇到三日月。石切丸心想,那种搞艺术的人,大概并没有什么规律的作息吧。

石切丸如往常异常准时赶到公司。忙着工作的时候时间也过得特别快。在隔壁部门工作的师弟药研唤他一起去用午餐的时候,他才惊觉已经到了午休时间。

石切丸的身量比药研高出不少,两个人走在一起还是有点引人瞩目的。不过好在这两人都不在意这些,一起朝餐厅走去。

走在石切丸身侧的药研仰着头,透过眼镜盯着石切丸,用一贯严肃的表情问:“前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您这两天看起来精神状态没有以前那么好。”

石切丸心里咯噔一下,想自己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口中说道:“最近晚上确实休息的不太好。”

药研推了推眼镜,说:“是吗?如果前辈为此感到困扰的话,我倒是可以给您介绍一个不错的医生。”

石切丸道了声谢,表示暂时还不需要。

刚走进餐厅,药研那个同在公司工作的哥哥鲶尾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却不妨脚底一滑,向前扑倒。石切丸连忙伸手去接他,鲶尾因为惯性一头扎进石切丸怀里。从石切丸怀里脱身出来,鲶尾匆匆跟石切丸说了声抱歉,就把药研拉走了——原来他们俩的另一个弟弟五虎退今天过来送饭。

石切丸笑着说没关系,挥挥手送两兄弟离开。他自己转过身,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微微皱了下眉头。刚才鲶尾那一撞,虽然并非有意,这种过于紧密的身体接触让却让石切丸觉得有些不适。

果然是一个人呆久了,无法习惯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接触了吗?

石切丸独自去打了饭,又独自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时候,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他并不是一个人。他想起来三日月在他耳边的低语。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个时候两个人的距离有多近,是一种他从未想过的亲密。他突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烫。

为什么和三日月那样近距离的接触,却并没有让自己觉得不适呢?

石切丸直觉得出的结论是,那个人长得太好看了。

有时候,颜值就是正义呢。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是荒唐,不过石切丸还是劝说自己接受了这个结论。

下班回家的路上,石切丸并没有再见到三日月,他莫名觉得有点失落。显然,虽然这个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只有不到四天,却已经对他的生活产生了影响。


石切丸梦到了一团火光。虽然猩红的火焰和呛人的烟雾感觉上都无比真实,石切丸却只觉得周身发冷。他看到了那团火光中,似乎端坐着一个人。他不明把那个人为什么不离开那里,那个人看起来并没有被什么东西所束缚。然而那个人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石切丸。四目相接的一瞬间,石切丸觉得那个人笑了,那个人的脸也突然清晰起来——

三日月宗近。

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在梦境里回响。

石切丸猛然坐了起来。

为什么又是那个人?为什么他会坐在火里?

石切丸感觉空气中似乎飘着不祥的气息,梦境残留的窒息感让他大口喘着气。

上班之前,他去敲了隔壁的房门。三日月含着牙刷出来问什么事,石切丸一时语塞,只好吱唔着说昨晚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想问问他有没有听到。

“好像是有过,”三日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过我想就是哪家水烧开的声音吧?”

石切丸点点头,匆忙道别,低着头离开了。

平常心,平常心。这么念叨着,石切丸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临近中午的时候,鲶尾突然冲到他面前,嚷嚷道:“前辈你看新闻了吗?好像是你住的公寓起火了!”

石切丸心里咯噔一下。他从鲶尾手里夺过手机,看到实时新闻推送那里的内容,确认了起火的正是自己租住的公寓,而且似乎正是自己住的那一层。

三日月也住在那里。

石切丸的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他连忙收拾好东西,跟上司请了假,急匆匆地往回赶。一路上,他不自觉地又回忆起梦里的场景,他此刻仿佛感受到了那团火焰的热度,将他从内到外灼烧着。

三日月他……不会在火灾中受伤吧?石切丸脑中无端冒出这个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特别担心三日月,甚至没有想过自己家也有可能会被火灾波及。

等石切丸赶到时,火已经扑灭了,也没有什么人围观。然而墙壁上还是能看到被烟熏黑的痕迹。石切丸站在公寓楼下,喘着粗气,抬手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等到心跳略微平复了一点,才抬起头开始数楼层。

一,二,三……

“咦?石切君你怎么在这里?”

刚数到自己住的那层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让石切丸吓了一跳。一回头,他看到了那张让自己惦念的脸。

“三日月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石切丸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石切丸君是在担心我吗?”三日月笑得很舒畅,这让石切丸确认他的确没有出事。

不过很快,石切丸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他连忙解释道:“我是听说火灾……”

“嗯嗯,是你隔壁的隔壁出的事——啊,并不是我这边,”三日月笑着说,“听说是电器使用不当引起的,而且并没有波及到周围的住户,你的房间完好无损。火灾发生的时候我正好下楼买东西去了,所以也没有受影响。”

石切丸听三日月说完,点点头。

“不过你怎么会回来呢?我想公寓管理方还没来得及通知你们吧?”

“我是……听同事说到起火的新闻,怕你……怕出什么事,就回来看一看。”石切丸回答道。

“但是,你在担心我吧?”三日月笑着戳破了石切丸的谎言。

“不……”石切丸转念一想,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是的,我是在担心您,因为我今天早晨刚好做了一个很不祥的梦。”

“哦?能说给我听听吗?”三日月说着,伸手请石切丸跟自己一同上楼。

在回公寓的路上,石切丸把那个梦讲完了。三日月听罢,反而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还是个联想能力特别丰富的人呐。”石切丸诧异地问这话怎么讲,三日月回答说:“我以为你是听说我是制作陶艺的,才会把我同火联想到一起。”

烧制陶器确实是要用到火呢。

石切丸听三日月这么一说,觉得格外有道理;特别是又看到三日月那美丽的笑颜,他方才还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平复了下来。


石切丸隐约听到了鸟的鸣叫声。他起身,循着声音走到门外。空气中还是清晨的微凉与湿润。庭院里铺路的石板边缘密生着青苔,似乎很久没有人走过了。石切丸小心翼翼地踏着石板,仰着头四处张望着声音的来源,循着小路前行。

“终于等到你了。”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石切丸转身,看到青石的鸟居下面,一个人倚门而立,朝他微微一笑。

石切丸睁大了眼睛……

又在做梦了。石切丸有点懊恼地想。不过同之前那些梦相比,这个反而不那么难受。然而让石切丸介意的是,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三日月宗近。

还有那个鸟居。石切丸没记错的话,那就是城东那座山上的鸟居。只是在他记忆里,那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神社,只有那个石制的鸟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几乎要被周围的松林淹没。他也是小时候偶尔在山里迷路,才发现了那个地方。他曾把这个发现同大人们说过,却没有人相信。他便不再提起这件事。他以为那是他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如果说“火”可以勉强同三日月联系在一起,那么,那个鸟居,和三日月有什么关系呢?

石切丸心里琢磨着这件事,走进了去公司的地铁站。刚踏入通道,他眼前就闪过了“三日月宗近”这个名字。一开始石切丸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然而定睛一看,确确实实在通道旁边的广告栏里看到了“国宝级陶艺大师三日月宗近老师将于我市举办个人作品展”的大幅海报。

石切丸不由得放慢脚步。

海报上有三日月的照片,和他的最新作品——一只茶罐。这只名为“新月”的茶罐陶器,通身靛蓝色的釉彩中,夹杂着一抹金黄,在地铁通道里黯淡的日光灯下闪闪发亮。石切丸自认为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鉴赏力,他虽然怎么也看不出它的身价可以达到几千万日元,但还是认为这只陶罐很好看。

石切丸注视着海报里那只茶罐的照片。突然间,他打了个寒战。他觉得那个茶罐并不是一件静物,而是仿佛有灵魂的活物一般;而靛蓝色中的那抹金色,仿佛深夜里妖怪张开的眼睛一般,在注视着自己。

这就是海报上所说的,“摄人心魄的美”吧?

石切丸对这种感受很是新奇。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不过说到“美”,如果是三日月制作的,那无论那种美多么有吸引力,都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毕竟他本人就那么漂亮……

等等,这两者应该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吧?

地铁进站的声音催促着石切丸,又回到了一个普通公司职员的日常生活中去。


今天是一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因为答应了周六要带三日月去城东爬山,石切丸安排好工作,早早下班往回赶。出地铁站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张海报。他默念着“三日月宗近”的名字,回忆起今天凌晨的梦。仿佛是前两日梦境的重叠,冲天的火光吞没了三日月宗近的身躯,那张美丽的笑颜却始终挥之不去,最后出现在古老的鸟居之下。

石切丸心事重重地敲开邻居的门。

三日月为他开门的时候,头上包着一块亮黄色的头巾,日常衣服外面还系了一件亮黄色的塑料围裙。

“不好意思,我正在工作。”三日月抱歉地笑笑,把石切丸让进门。

石切丸理解地点点头,跟着三日月走近屋内。客厅还是老样子,没什么摆设。阳台上的纸箱都不见了。平时关闭的卧室房间门敞开了。

三日月进厨房倒水的时候,石切丸好奇地走在卧室门口张望了一下。

这哪里是卧室,这就是一个雕塑家的工作室。

虽然房间最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不过石切丸所见的墙边的柜子上都摆着大大小小的泥塑小样,有些能看出陶器器皿的形状,有些看起来还是未成形的半成品。房间正中工作台上有一尊正在加工的人物半身像。这尊半身像刚勉强能辨得出眉眼,然而它旁边立着的画板上、明显是充当原型的那幅人物画像,让石切丸格外介意。那幅画上的人物,石切丸没有认错的话,正是他本人。

“你看到啦,”三日月端着茶杯在石切丸身后站定,淡淡地说。

“非常抱歉,我并不是有意……”石切丸急忙解释。

“没关系,早晚也是要给你看的,”三日月把茶杯塞到石切丸手里,拉着他进了工作室。

石切丸这才注意到,在刚才视线的盲区里、单人床正对的那面墙边,一张白板上贴着很多张速写,都是石切丸——他行走的样子、端坐的样子、吃饭的样子、工作的样子、回头张望的样子……

石切丸突然想起梦中的那一幕:他回过头,看到三日月站在鸟居之下。

“擅自用你的形象做模特,该说抱歉的应该是我才对,”三日月说着,拾起工作台上的白布,分别把画板和半成品的人物半身像遮了起来。

“三日月先生,”石切丸突然叫住他。

“什么事?”

石切丸抱着茶杯,看着那面贴满自己速写的白板,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石切丸说:“我……最近一直在做梦,跟您有关的梦。不仅仅是与火相关的梦,我还在梦里看到了你和那座鸟居。那个地方应该只有我才知道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把那里同您联系在一起。——不,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您同我的联系,应该不仅仅是做了一周的邻居这么简单。所以我猜想,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或者说,您还在哪里见过我?很抱歉我对您没有更多的印象……”

三日月听着石切丸的话,脸上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是的,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概有几百年了吧?”

“您真会开玩笑。”听到三日月那样回答,石切丸不假思索地答道。

三日月笑了笑,没再说话,绕过工作台,把白板上的速写一一摘了下来。

“明天还要请您带我上山呢,”三日月说着,手里整理着那些速写,“您提到的那座鸟居,如果可以的话,也请您带我去那里看看吧!”


两个人起了个大早,在夜色还没有退去的时刻便出发了。石切丸开着车,载着三日月出城后,一路向东行驶,迎着那轮从地平线上渐渐升起来的太阳。

大约走了两、三个小时,石切丸来到了他小时候生活过的村子。现在村子里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石切丸找到地方把车停好,跟刚从田地里回来的大叔大伯们一一打招呼。老人家们看到石切丸身边那个漂亮的小伙子,也是多少有些好奇。然而在石切丸准备开口介绍这位陶艺大师的时候,三日月却抢先说自己是石切丸的朋友,仅此而已。

石切丸没有多想,带着三日月沿他熟悉的道路上山了。

他们先走的是大路。这座山在附近也是小有名气,附近的城里人也有不少来做森林浴的,上山的主路修得很好,柏油路面平整宽阔,足以开房车上来了。不过这条路仅能到达到半山腰的停车场,想要继续上山,就只能走石板铺的小路了。而三日月想要去的那座鸟居,却是连这样的小路也到不了的地方。

“应该是从这里再拐下去,”石切丸抬头看看头顶的树冠,茂密的枝叶几乎遮住阳光;他手指的方向是路边的一座石墩,石墩后面杂生着野草和灌木,根本看不到“路”的迹象。

“你……确定要过去吗?”石切丸犹豫地问,“这边可就不好走了。”

“啊啊,当然,”三日月笑着说,“既然都走到这里,当然要过去看看。你梦里出现过的那个地方。”

石切丸点点头,拨开石墩那丛灌木,朝记忆中的那个方向走去。

身边的树木渐渐变成了松树。走过这一片高大的松树林,眼前突然豁然开朗,闪现出一片几乎没有乔木生长的空地,地面上只有刚能遮住膝盖的杂草,间或点缀着白色、紫色的小花。

石切丸在这片空地边站定,张望了一会儿,寻找那座石制的鸟居。

“啊,就在那……”

石切丸转身去招呼三日月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人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三日月走到鸟居面前,仰头望了一会儿,然后径直穿过鸟居。走了十几步后,他才站住,转身看向石切丸,挥了挥手:“你不过来吗?”

石切丸跟了上去,也穿过了那座鸟居。

三日月已经蹲了下来,手上戴着他工作时会用到的粗线手套,在地面上摸索着。石切丸疑惑地蹲下来,看着三日月拔掉一片野草,又一层层剥开地表的泥土。

雕刻着花纹的石板露了出来。

三日月满意地点点头,丢掉手套,站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默然伫立的鸟居,转身对站在身边的石切丸说:“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又可以走进这里了。”

“什么……”石切丸正要开口问,不妨被三日月伸手遮住了眼睛。

“好好看看吧,我们当初相遇的时刻。”



石切丸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抱着大串御币经过簇新的神社本殿。本殿侧面的接待室里,司宫大人正和一位贵人说话,见石切丸过来,便吩咐道:“你随这位大人去他府上看一下吧。”

就这样,石切丸跟随那位贵人来到城里的一处大宅院,听那位贵人絮叨了一路最近府上出现的怪事,无非是夜里下人遇到陌生的人影,或者听到有人吟诗,有时还发现房间的花瓶里会突然多出插花,或是外廊上遗留着还未喝完的茶杯。这些事情,都是围绕着茶室发生的。石切丸听到这里,明白了司宫大人让自己过来的原因:他自小就有能看到某些非人间事物的能力;而这位贵人府上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某些人类以外的力量所致。

石切丸被领到最近常出现“怪事”的茶室。他远远就看到一位身穿靛蓝色狩衣的青年坐在茶室门口,注视着庭院中新开的樱花,轻摇着手中的折扇,一幅怡然自得的神态。

石切丸不禁哑然:这还真是一位有雅兴的大人呐。不过光天化日之下还能现出这般形态,这位“大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石切丸打定主意要小心对待。

石切丸请其他人回避后,自己上前,朝那人行了个礼。

蓝色狩衣的青年这才注意到石切丸的出现。他打量了一下这位穿着浅葱色袴的少年,笑得眯起了眼:“居然找到了你这样的人来。怎么,打算作法把我驱散吗?”

“并没有这样的打算呢,”石切丸半低着头,态度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恭谦了,“虽然我们把与那些我们不同的、不属于人间的存在称为妖怪,但他们也同样属于这个世界,也有自己存在的道理。随意消灭他们,也是在破坏这个世界的平衡,”石切丸说着,轻轻摇摇头,“在下并不会这样做。”

“那你为何又会来这里呢?”

“因为您让这里的主人有些困扰,所以在下冒昧地想请您稍稍收敛一下。”

“啊哈哈哈哈,还真是个有趣的人,”青年打开折扇,掩住嘴角,深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线金色的光芒,“不过实不相瞒,我也是身不由己啊。被这副躯壳所禁锢,除了赏花品茶,也实在找不到其他乐趣了。”

石切丸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一位时,一下子呆住了:这样完美的容颜,确乎是不属于人世间的美貌。

蓝色狩衣的青年看到石切丸茫然的神色,感到十分满意,收起折扇,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地板:“过来吧。”

石切丸连忙趋步上前。等到他坐在蓝色狩衣的青年身边、被那人摸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中了什么妖术,不禁懊恼起来。那位“大人”看着石切丸表情变幻不定,心情更加愉快了。

不过,石切丸这次倒也算是完成了任务。据说从那以后,那位贵人府上将近一年都没有再遇到怪事。神社因此也额外得了不少供奉。

临近新年的时候,石切丸又被请到贵人府上。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赶到后才发现还是那位蓝色狩衣的大人在“作祟”。那位大人仍旧坐在茶室外,笑眯眯地对石切丸说:“突然很想见你,可我又无法离开这里,就只好出此下策了。”石切丸心里叹了口气,又坐到他身边,陪着他赏了半日的雪。

“天气这样寒冷,我们可以去室内避一下吗?”

听到石切丸这样提议,那位大人的笑容在一瞬间有点僵硬,不过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石切丸跟随那位大人来到茶室内,仔细打量着室内的情况,注意到室内那幅描绘着新月与梅花的画卷上,几抹银色的飞霜正渐渐消散。石切丸心下了然,看着那幅画,说:“这幅画里的月色很美呢,同您眼中的光芒一样。”

蓝色狩衣的青年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有人说过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如同藤花一般,非常美丽吗?”

石切丸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位大人就自顾自说了下去:“称呼我为‘三日月’便可以了。”

这回反而轮到石切丸惊讶了:“您就这样……告诉了我您的本名,这样可以吗?”

三日月笑着说:“你没有加害于我的心思,我对你无须防备,这样又有何不可呢?更何况,现在的我有求于你……”

几日之后,那位贵人便依照石切丸的告诫,将茶室里那幅古画寄放在神社,以便时时作法镇邪。


“但这并不是你日日骚扰我的理由,”已经成长为稳重青年的石切丸正色道。

三日月依然笑着说:“但毕竟是你把我‘请’过来的呀!”

“那是因为你会骚扰那家人。”

“反正我要找点事做。不是找那一家,就是找你咯。”

“你再这样下去,我会考虑把你祓除掉的,”石切丸隐隐觉得有点头痛。

“可以呀,”三日月依旧笑得不温不火,“你尽可以试试。不过,现在的你还没有办法把我怎么样吧?”

“……”石切丸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三日月所寄身的那幅古画在世间辗转流传多年,他身上聚集了大量阳间的精气,并不是寻常的“妖物”,不是一般的法术所能消灭的。

“所以咯,你该庆幸我并不喜欢做什么坏事,我只是喜欢让你陪着我看月亮数星星。”

石切丸想起这位大人那年正月里刚来到神社寄居的时候、被迫陪着他在寒夜里站了半宿的经历。虽然那晚的星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但是在神社旁的松林里待久了,他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而在这位大人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后,做出的决定是——张开双臂抱住他。不过石切丸也是在那次才发现,这位大人有着和普通人一样的温暖怀抱。

三日月趁着石切丸回忆的时候,又悄悄上前几步。然而他很快就被发现了。

“不过还是请您在这里止步吧,我要去沐浴了,”石切丸重新板起面孔说。

“没关系没关系,你先进去,我再进去。”三日月抬起手遮住嘴角,眼睛笑得弯了起来,把那其中的月光都掩住了。

试试把那幅画烧掉吧!——有那么一瞬间,石切丸冒出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样交涉了几次之后,还是石切丸先放弃了。于是三日月开始乐呵呵地跟着石切丸一起泡澡,而且看起来还非常喜欢这种享受。

他的本体不是一幅画吗?为什么不怕水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石切丸。


等到前任司宫大人卸职时,石切丸没有悬念地继承了这一职务。在石切丸主持祭祀和祈祷仪式的时候,三日月也会跟在一旁观看。由于除了石切丸,并没有别人能看到三日月;而三日月除了骚扰石切丸,也没有再打扰其他人,更没有妨碍神社的事务。所以石切丸也就放任他肆意行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几年后的某一天,三日月的原主人家突然提出要把那幅古画要回去。石切丸很是意外,但还是在会客室接待了那位贵人,平静地询问缘由。

原来那家家主的小女儿前段时间突然在茶室内昏倒,虽然多方延请名医,但一直迁延不愈;随后三个月的时间里,家里的下人也陆续有人病倒。一时间流言四起,大家纷纷传说是原来茶室内的妖怪作祟。因此,那家家主想把有妖怪附身的那幅古画拿回去处理掉。

更确切地说,是要烧掉。

“如此,才能一绝后患。”已经年迈的贵人如是说。

石切丸微微蹙眉:“请恕在下直言,那幅画已经禁锢在敝社,其上附身的妖怪恐怕无法影响到贵府;而且,据在下所知,那幅画上的妖怪也并无恶意。”

“然而我听说司宫大人你并没有能力把那个妖物消灭掉,你又如何能保证那个妖物不会害人呢?”那位贵人反问道,“你是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女儿死掉吗?”那位贵人明显恼怒起来。

石切丸顿首:“令千金的事,还希望能让在下有机会到贵府上拜访一下,一探究竟。”

那家家主勉强答应了下来。

送走那位贵人,三日月从屏风后面闪身出来,坐到石切丸身边,问:“你觉得那家发生了什么事?”

石切丸叹了一口气:“现在还不得而知。不过肯定与你无关就是了。”

“你这么确定?”三日月盯着石切丸,问。

石切丸奇怪地看着三日月:“你每日跟在我身边,你做了些什么,我怎会不清楚?你肯定不是让那家府上千金有此不测之人。”

三日月的脸上看不到平时的笑容:“我确实没有让他家人得病,但也未必与我无关呐。石切丸君,此事我有不祥的预感,你前去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祛除疾病是我所擅长的,您大可放心,”石切丸反而笑着安慰三日月。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验证了三日月的预感。

原来是厌胜之术。家主的儿子着急继承家业,想要诅咒自己的父亲,找术士在那茶室里下了咒,却误伤到他妹妹。虽然解除诅咒并不是石切丸所擅长的事,但他还是设法破坏掉了法术;只是那施法之人的能力远在石切丸之上,在破坏咒法的过程中,一部分咒反弹到石切丸身上,让他也受了伤。

石切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疗伤的时候,三日月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我现在可没有心情陪您聊天了,”石切丸煞白着一张脸,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来。

“我不是来找您聊天的,”三日月异常严肃地说,凑到石切丸面前;那么近的距离,石切丸都能看到他双眸中的月光弯成一道细细的弧线,仿佛初三日夜晚的月牙儿。

就在石切丸愣神的一瞬间,三日月伸手抱住石切丸的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这……唔……”石切丸震惊地睁大双眼;然而疲乏至极的他并没有力气把三日月推开。

浓浓的倦意袭来,石切丸觉得身子发沉,不由自主得倒了下去。

要被吃掉了……

在陷入昏睡前,石切丸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然而次日清晨,石切丸好端端地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时,发现前一天作法时所受的伤已经痊愈了,全身也轻快地如同刚泡完澡一般。看着在自己身边沉睡的三日月,石切丸满怀感激地给他盖上了自己的羽织。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那位贵人的女儿和他家下人们的病好了,但他还是觉得一切皆由那幅画而起,那幅画是不吉利的,仍然要求收回去,烧掉。

身为神社的司宫,仅仅是这幅画的保管者,石切丸没有理由拒绝。

这一晚,石切丸把三日月所寄身的那幅画取出来,捧到自己的房间里,悬挂起来。他端坐在那幅画之前,看着三日月从其中现身、走到自己面前,与自己相对而坐。

三日月先开了口:“虽说在这世间存在了这么久,但还是搞不懂人类的心思呀。”他是笑着说的。

石切丸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只是想为自己的不幸找一个有形的借口,以为把那个有形的借口毁灭掉,自己的不幸也会消失,却无视了真正不幸的来源。”

三日月点点头:“那位大人还是不忍心处置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呢。”

石切丸突然伸出手,试图去触摸三日月的脸庞:“为什么是你来承受呢?”

三日月握住石切丸伸出来的那只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属于人类的温度:“作为一幅画,我能躲避开这数百年的天灾人祸,没有毁于水灾或火灾,而且还能拥有与人类相似的躯体,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石切丸的语调有些发颤:“是啊,这几百年,你躲过了战乱,避开了水灾和火灾,最后却要毁在这样一个愚昧的人的手里,我却无法为你做些什么,我……我太不甘心了。”

“你是在为我抱不平吗?”

“当然”。

“可我并不是人啊,”三日月眯起眼睛,盯着石切丸,说,“我并不属于你们的世界。”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石切丸说,“你也只是和我们一样生活着而已。你和我们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三日月喃喃地说:“是啊,我也只是希望能和你们一样,生活着而已。但是除了你,又有谁曾把我当做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看待呢?”他用双手握住石切丸的手,送到自己嘴边,逐一吻着那些手指的指节。

石切丸看着三日月做着这一切,起初还有点讶异,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开始有点发烫,胸口也有点发闷;他自己那颗属于人类的心急速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扑向对面那一位的身上一般。

“这不是你的错,”三日月含着石切丸的手指,含糊地说,“我想我已经足够幸运了,我还能遇到你……”

我也是……

石切丸这么想着,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三日月的唇不知何时又覆了上来,如同人类一般温暖、湿润的触感传来。石切丸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任由三日月将自己拥入怀中。

神啊,为什么时间不能就此停止呢?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别再醒来吧!

石切丸在失去意识前,脑海中满是三日月那惊世绝伦的美丽容颜。

……

石切丸再次醒来时,三日月已经消失了身影,只有那幅古画依旧挂在那里。石切丸久久盯着那幅画发呆,直到有人来敲门禀告说,那位贵人已经到了。

石切丸整理好衣服后,将那幅画取了下来,收在怀里,踏出了自己的房门。

那家的主人从石切丸手里接过那幅画,只是展开确认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便带着下人离开了。

石切丸循例将贵人送至神社门外,看到有手持火把的武士等候在那里。那家主人一出神社,就把那幅画交给了武士。

石切丸眼睁睁地看着冒着黑烟的红色火舌吞噬了三日月寄身的那幅画卷。火苗张牙舞爪地蔓延着。火光猛然拔高的一瞬间,石切丸恍惚又看到了三日月的身影,他端坐在那团火焰里,冲着自己微笑。石切丸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无法说出来。而坐在火焰中的三日月只是看着石切丸,笑着,笑着。下一个瞬间,黑烟涌来,将三日月的笑容和身形一起湮没了。

石切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支撑着回到自己房间的。他只来得及在关上房门前说了一句“不要打扰我”,就倒在了地板上。他用力呼吸着,仿佛昨夜三日月存在于此的气息还没有散尽。他紧紧揪住胸口,那里仿佛被掏空一般,灌满了冰冷的风。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石切丸除了日常事务,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其他人只当是之前解除咒术时所负的伤让他身体疲乏,需要很多时日休养。

石切丸终于走出了房间,一如既往地行使着司宫的职责;只是在晴朗的雪夜,会一个人默默地坐着发呆。


三日月把手从石切丸眼前移开。

“那位附身在画卷上的大人并没有随着画卷一起消失,”三日月淡淡地说,“是某些人把他想得太简单了。连水都不怕的他,又怎么会畏惧火呢?而且失去了那禁锢他的画卷,他反而可以更加自由地行动。只不过,他毕竟是不属于人间的存在,那神社的鸟居,他是一步也踏不进去了。”

说完这句话,三日月抄起手,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石切丸沉默了几秒钟后,开口道:“那个人……他没有再走出过神社吗?”

三日月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问的太好了!他当然有离开神社的时候,但却不可能是一个人出门,那一位也无法接近他。所以他大概终其一生也不知道,有个徘徊在神社外的‘怨灵’。”

石切丸又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你的故事里,主角一个叫三日月,一个叫石切丸——这不是巧合吧?”

三日月止住笑,看着石切丸,问:“你觉得呢?”

“故事里的三日月,除了那个石切丸以外,再没有别人能看到他。而你,”石切丸说着,伸出手想要拍拍三日月的肩膀,却中途停手了,“所有人都能看到你。你和他不一样呀。”

三日月微微笑着:“你以为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会是什么呢?”


拥有不老不死的身形,又脱离了画卷的束缚,三日月独自在人世间游荡着。他一边寻找着石切丸的转世,一边继续修炼,取得了能够为寻常人所见的躯体。然而,虽然他总能够设法找到石切丸,和他相处也总是愉快的,只是这些的相逢与分别,却让三日月一次又一次地感觉到,时间对于人类是多么短暂,而对于他又是多么漫长,漫长到令他绝望。

想要成为“普通的人”,想要普通地和“人”一样生活,想要和他在一起生活。

这个念头在三日月的心中疯狂地滋长着。

经过长时间的求索,他终于找到一种法术,能将自己灵魂里那不属于人类的部分分离出来,封印在泥土里。他将那些泥土制作成陶器。虽然人们对于这些陶器有着非同寻常的喜爱,竞相逐价,但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些累赘。

在完成那件茶罐后,三日月终于将自己变成一个“纯粹的人类”。作为纪念,他把那件茶罐命名为“新月”,然后离开了之前居住的地方,来到了这个山区小城。

他来寻找石切丸。这一回,他终于可以以人类的身份,和他一起生活。


石切丸听完三日月所说的话之后,沉默了许久。

虽然石切丸对于感情方面的事情一向不太敏感,但还是能意识到,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是抱有好感的。就是这份不一般的好感,让他无法断言这个人方才所说的,仅仅是一个“玩笑”,甚至,是一个骗局。而且,这几日梦中的情景,和三日月所诉说的故事相互照应着,让石切丸相信,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不止这短短的七日。

然而他还有点犹豫。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相信三日月所说的一切,因此,当他尝试着从三日月的角度来体味这个故事的时候,他那并不敏感的心也感受到了隐隐的痛楚。

石切丸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么严肃,严肃到几乎令三日月感到害怕。

这数分钟的沉默,令三日月倍感煎熬。他知道,以石切丸一贯的性格,是不会轻易相信这听起来仿佛传说一般的故事。他每次都要花费不少力气来让那个人相信自己。他看着石切丸,等待着石切丸的答复,既期待着,又充满了惶恐。

石切丸的嘴唇动了动。

三日月心上一紧,却只听到林间的风声。

石切丸低下头,终于说道:“您说得太轻松了。”

这句话大大出乎三日月的意料。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您说得太轻松了。挨过这么多的等待和分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石切丸重新抬起头,紫色的眼睛有些湿润起来。

听到石切丸这样说,三日月如释重负,长吁了一口气。

石切丸接着说:“你能抱我一下吗?”

三日月惊讶地看着石切丸。

“抱我一下,就像从前的你做过的那样。”

三日月了然地笑了,走到石切丸面前,张开双臂环住他。

石切丸感觉到身前传过来的温度,以及那颗人类一样的心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胸口。

比鸟居更古老的松林静默地耸立着。

比松林更古老的风低声吟唱着。

那些梦境的碎片终于连缀成篇,穿越过几百年的时光,在石切丸的脑海中一一呈现。

此时此刻,重逢的喜悦涌上心头,淹没了那些分离的痛苦。


石切丸还是有点紧张地对着镜子整理着衣领,问站在他身后的三日月:“穿成这样真的可以吗?”

三日月笑着轻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又不是多么正式的场合。何况今天只是在正式展览前去检查一下展品和布展的情况,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

听到三日月这么说,石切丸略略放下了心,跟随三日月出门了。

等到了市美术馆,三日月却发现事情并不像自己所设想的那样。美术馆馆长陪着几位市政要人也早早恭候在那里,等待同“国宝级陶艺大师”的单独会面。

馆长看到三日月和石切丸两人,笑着迎上前:“这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位老朋友吧?能够和旧友久别重逢,实在是一件喜事呢。”

石切丸略尴尬地站在一边。他们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老朋友”,虽然严格来说他们才认识一周的时间而已。

三日月则是礼节性地微笑着,听馆长介绍其他人。

一位市议员向三日月恭维道:“您愿意来我们这里定居,真是太好了。有您这样的国宝在,我们也倍感荣幸。”

三日月脸色一沉:“不要总是叫我‘国宝’。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物品。”

“您说的是,是我措辞不当了。”

其他几人也陪着笑脸,将三日月迎进美术馆内。在走进展室前,三日月表情严肃地对其他人说:“我想单独检查一遍展品的情况。还请各位就此止步吧!”

馆长和那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只得同意了。

三日月带着石切丸走近昏暗的展室。厚重的大门在二人身后关闭。脚下的灯光由近到远、一一点亮。

展览的主题是“寻梦”。布展的主题是银河。三日月这几十年来所制作的陶艺作品里的杰作,除了个别被私人收藏的作品外,都在这里呈现了。藏青色的展台上,银白色的灯光下,那些颜色各不相同的陶器带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深邃的夜空之中、点缀在银河里的美丽星光。

三日月向前伸出手,冲着石切丸微微一笑。

石切丸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花瓶、茶杯、盘盏、酒具、水器……虽然大多是日常所用的再普通不过的器物,在石切丸眼里却闪现着耀眼的光芒。他知道,这上面寄托着三日月的一部分灵魂。它们脱离了原本的宿主,寄身在这原本毫无生气的泥土之中,让这些物品也充满了灵性,每一件都闪耀着令他目眩的光芒。

石切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在展台之间,在每一件展品前驻足,长久地凝视。他一边看,一边猜想着,自己记忆深处里哪个场景,曾与寄居在这里的灵魂相和。

三日月嘴角含着笑意,跟随在石切丸身后,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观摩着那些陶器。

虽然三日月说过,这些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身外之物,但石切丸那珍而重之的神情仍然让他觉得十分可爱。从很久之前第一次相遇开始,他就喜爱上了这个温柔的人。哪怕经历了这许多岁月,他也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这份喜爱从来没有被辜负。因此他愿意这样做,只为了能和那个人一起,普通地生活着。

展室的尽头,独享一个巨大展台的,是三日月最后的作品——“新月”。

石切丸注视着这件器皿。靛蓝色的茶罐上,新月形的金色釉彩在光与影的掩映下,仿佛一只眼睛慢慢睁开,又慢慢阖上了眼帘,陷入了梦境。

石切丸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在这里沉睡的灵魂。

就在石切丸对着这只茶罐出神的时候,三日月握住他的手,拉着他转身面向自己。

“如你所愿,全部的我,都在这里了。”

三日月低声说着,如同梦中的呓语。

石切丸看着三日月的眼睛,那夜色一般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线新月形的金色光芒。

大概从第一次相遇开始,自己就被这双眼睛里的月色深深吸引了。他知道他的心思,明白他的矛盾,尊重他的选择。多少年来,他只能默默地看着三日月所作的一切。然而,他并不在乎眼前的这一位是怎样的存在,只要是“他”就好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好了。那些没有来得及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就用行动来表示吧。

石切丸闭上了眼睛,将三日月抱紧,吻上了他的唇。



-终-



【说明:标题来自日本和歌物语集;爷爷的某句话演绎自《名侦探柯南》的漫画(单行本第16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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